I WAS LOVED(你是爱我的)

清晨,新斯科舍的海岸寒意逼人,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直哆嗦。天色灰蒙,海面也跟着黯淡,像一块粗糙的画布,等待着被点亮。莫娣蜷坐在小屋前倒扣的木桶上,两只瘦狗挨着她取暖。她佝偻着,用变形的手抚摸黑狗,棕色的那只依偎在她腿边呜咽。

木屋破旧的门轴发出吱呀的抗议,埃弗雷特蓬头垢面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只粗瓷杯,热气腾腾。

“要喝茶吗?”他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莫娣抬头,眼神平静,“我不喝你的茶。”

“好吧,要是你现在还不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那你可比看上去还要蠢。”埃弗弯下腰,顺势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

“我们住在一起,同床共枕,为什么不结婚呢?”莫娣打破了沉默。

埃弗的身体一僵,撇过头去,声音依旧粗粝:“虽然说没女人敲我家的门,但不代表谁敲我就娶谁。”

“一起生活很久了,一般人早结婚了。”莫娣声音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不喜欢一般人。”埃弗不自觉地伸直了脖子,眼神闪烁,仿佛在躲避什么。

莫娣歪过头来,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温柔:“I like you(我喜欢你)。”

埃弗僵住了,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深陷的眼窝里涌动着困惑、挣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看着莫娣,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措。

——这是由导演艾斯林·沃什(Aisling Walsh)制作的真人传记电影《莫娣》(Maudie)中的一幕。

莫娣·刘易斯(Maud Lewis,1903-1970)是加拿大备受欢迎且极具影响力的民间艺术家。她以充满童趣、色彩明快的独特风格,描绘了她周围的自然风光与日常生活,展现了对生活的热爱和乐观。尽管她的作品不属于主流艺术界,却赢得了广泛的认可,甚至连美国总统尼克松都曾是她的顾客。2022年,她的作品《Black Truck》在多伦多拍卖会上以35万加元成交,创下了她的个人拍卖纪录,也进一步印证了她在加拿大艺术史上的重要地位。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用色彩点亮世界的女性,她的人生却始终与失去相伴,命运的刻刀在她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1903年,莫娣·刘易斯降生于新斯科舍省的迪格比县。起初,命运对她还算温柔:父母的疼爱,一只名叫“小星星”的猫咪,还有用五彩蜡笔涂抹世界的童真快乐。然而,好景不长,幼年类风湿性关节炎悄然袭来。它无情地扭曲了她的身体,下巴倾斜,手指僵硬,轻快的步伐变得蹒跚。曾经明亮的眼睛,再也盛不住同龄孩子的嘲笑,黯淡失色。十四岁,她被迫离开学校,告别了那份本就不多的校园温暖,也告别了原本可以拥有的未来。

导演巧妙地运用了蒙太奇的叙事手法,以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场景,展现了莫娣·刘易斯在全生命周期中,与身体病痛抗争的全过程,并刻画出她坚韧而独立的灵魂:

影片伊始,莫娣穿着蓝色碎花裙,坐在姨妈家门廊前的摇椅上。镜头特写她那枚略微变形的拇指纽扣花,暗示着疾病的阴影。紧接着,她为了获得工作,独自步行9.7公里前往埃弗雷特的小屋。面对埃弗“你是不是有什么病,你是瘸子吗?”的粗鲁质问,她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选择点燃一支香烟,以缓解长途跋涉带来的不适。这支香烟,既是她对抗病痛的武器,也是她渴望独立的宣言。

获得这份工作后,两人之间摩擦不断。一个颇具深意的特写镜头,展现了莫娣跪在地板上努力擦地,她踮起已经无法支撑的右脚,展现了她身体的极限。随着剧情发展,莫娣的指掌关节尺侧倾斜逐渐加重,腰部的佝偻也日益明显,幸运的是,这些病痛并没有阻止她拿起画笔。

到莫娣和埃弗雷特结婚时,她的病情已经不容乐观,部分手指因天鹅颈畸形而无法完全塞入手套中。

镜头再次呼应,因为埃弗雷特拒绝送她,莫娣不得不再次步行9.7公里前往姨妈家。两个蹒跚的老人对视而坐,莫娣的腰部向前突兀地弯曲,无法直起身来,命运的残酷,令人唏嘘。

新斯科舍的暴雪来临,莫娣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行走,双腿失去了知觉。此时,她的关节炎已经发展到晚期,疼痛加剧,甚至难以握住画笔。

家庭医生到访,奉劝莫娣戒烟,并诊断她患有肺气肿,从今天临床的视角来看,这或许与长期吸烟和关节炎引起的肺部并发症有关。

最终,莫娣的呼吸困难在夜里突然发作。最后一幕,令人动容:她蜷缩在病床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呢喃着:“I was loved(你爱着我)… I was loved, Ev(你爱着我,埃弗)…”

莫娣的一生,饱受病痛折磨,却从未放弃对爱与艺术的追求。即使在生命的尽头,她依然感受到了被爱,也帮助了“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的”埃弗表达情感(述情),这或许就是她短暂而又绚烂的一生,所留下的最温柔的印记。

那么,究竟什么是关节炎呢?

“关节炎”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厉害,但其实它是个“团队”,里面包含了100多种不同的关节疾病。它们都以关节疼痛和发炎为主要特征,但“打架”的原因和激烈程度却大相径庭。

最常见的“骨关节炎”可不是老年人的专利!很多时候,它的“病根”要追溯到你年轻时的一次看似普通的关节损伤。想象一下,你的膝盖在打篮球时狠狠地撞了一下,虽然当时感觉还好,但其实一场“小规模战争”已经开始了!

受伤后,你的身体会派出“免疫细胞”这个“清洁队”来帮助清理和修复受损部位。它们会释放各种“酶”,就像“拆迁队”一样,清除受损组织,顺便引发炎症。这种炎症就像施工现场的“警戒线”,可以保护关节。但如果你的关节长期承受不正确的压力,比如体重超标或者姿势不好,也会让软骨慢慢磨损。

而且,软骨本身也不是“傻白甜”,它里面住着一些“软骨细胞”,负责生产和维护软骨。但在骨关节炎中,这些“软骨细胞”也会变得不给力,没法好好工作。

更糟糕的是,如果“拆迁”不彻底,“清洁队”一直赖着不走,那就会变成一场“持久战”。持续的“酶代谢”就像不停地啃噬软骨,让关节变得越来越脆弱,最终发展成“骨关节炎”这场迟到的“复仇”。而且关节周围还会长出一些“骨刺”,虽然是身体想保护关节,但反而会让你更疼。

如果说“骨关节炎”是外部损伤引发的“战斗”,那么“类风湿性关节炎”就是一场“友军误伤”。它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你的“免疫细胞”会误认为关节是敌人,不由分说地冲进去“开战”,即使根本没有组织损伤需要修复!它们主要攻击的是关节里的一层膜,叫作“滑膜”,导致滑膜发炎肿胀。

更离谱的是,你的身体还会产生一些“自身抗体”,就像“叛徒”一样,帮助免疫细胞攻击关节。这场“误伤”会导致慢性炎症,破坏骨骼和软骨,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除了“骨关节炎”和“类风湿性关节炎”,还有“脊椎关节炎”等其他“战队”。它们也会导致关节、韧带和肌腱附着处的骨骼发炎,但使用的“武器”(炎症蛋白)不同。而且,这种关节炎可能和你的基因以及肠道里的细菌有关!

当我们从生命认知的角度去看待,可以得到这样一个有关于关节炎的恶性循环图示模型:

想象一下,如果关节一直疼痛,做什么都不方便,晚上也睡不好,心情能好吗?这种持续的疼痛和不便,就像一个闹钟一样,不停地提醒你的身体,让你一直处于紧张状态,使你备受压力。当你的身体感受到压力时,会启动一套“应急机制”你的大脑会发出信号,让身体分泌一些特殊的激素,比如皮质醇和肾上腺素。这些激素可以让你快速应对紧急情况,但如果长期处于这种“应急状态”,就会适得其反。压力就像一个调皮的指挥家,它会扰乱免疫乐队的演奏。有时候它会让乐队演奏得过于激烈(免疫亢奋),攻击自身的关节;有时候又会让乐队变得懒散(免疫抑制),抵抗力下降。免疫系统越活跃,关节就越疼;关节越疼,压力就越大;压力越大,免疫系统就越乱……就这样,关节炎、免疫系统和压力系统就像陷入了一个旋转的漩涡,互相影响,让病情越来越难以控制。

我们一起来看一下莫娣的一生中经历了哪些创伤性压力吧:

  1. 幼年类风湿关节炎的病理性损害;
  2. 因四肢畸形引来的歧视与霸凌;
  3. 父母相继离世带来的丧失;
  4. 哥哥私占并出售了房产以至于她能只能寄人篱下寄居在姨妈艾达家里;
  5. 意外的怀孕,男友逃走,因家人认为她没有照顾孩子的能力,女儿被哥哥卖掉;
  6. 社区与亲友的偏见进一步加剧她与所处环境的对立,直到欣赏她画作的游客桑德拉出现。

那么,导演如何刻画莫娣本身的人格呢?

她似乎是一个充满矛盾和魅力的结合体:

  1. 埃弗在商店里贴上雇佣女佣的广告,她悄咪咪躲在货架后,在埃弗离开后,她轻跳着撕下告示,这一点在后面莫娣去世后有一处镜头特写,埃弗在莫娣的颜料盒中发现被折叠整齐收纳好的广告纸。
  2. 她热爱动物,由于社区对她的偏见与孤立,她更喜欢与动物对话,在去埃弗家面试的路上,她对擦身而过的马儿说:“你好呀,大块头,你真美。”在埃弗家门口,她和狗狗们互动,这为后面莫娣去世前对埃弗提到“你喜欢狗狗”、“为我多养几只狗狗”埋下了伏笔。
  3. 由于埃弗忘记了给桑德拉送鱼,桑德拉找上门来,瞟到了莫娣在墙上的画:“hey,那只快乐的小鸡是你画的吗?”那时,莫娣的手指上沾满青蓝色的染料,正想关门被桑德拉的皮鞋抵住了门框。这一幕也为后面桑德拉询问莫娣她作画灵感的来源提供了线索,其实桑德拉并不知道,莫娣小心翼翼地从鸡笼中抱出一只公鸡,一边抚摸着它一边对它说:“对不起,不要害怕”,把它压在树桩上,抡起斧子,全身不住地发抖,那一锅鸡汤是莫娣给埃弗做的第一顿晚餐。
  4. 埃弗带莫娣去看长大后的女儿,这是导演精心设计安排的叙事隐喻,暗示着莫娣完成了作为母亲这一身份角色的认同和整合,也与家人欺骗她女儿因畸形死亡的过往和解。
  5. 病床前,埃弗对莫娣说:“我早就察觉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我每次问起,你都对我撒谎。”这一点在电影全剧情中穿插着对莫娣执拗性格的写照。

庆幸的是,一生爱唱反调的倔老头埃弗最后终于说出“真不敢相信,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不完美。”别别扭扭地为俩人的爱情升华了关系的价值。

镜头拉回到开篇,埃弗笨拙地脱下那件沾满鱼腥味的油腻T恤,换上洗净的白衬衫,他用粗糙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脸上的污垢,直起身,拉上背带,戴上领结,莫娣端庄地坐在教堂的椅子上,两个人的婚礼由此展开。那个晚上两人相拥在屋顶狭小的空间里跳舞,煤油灯的光芒在屋顶狭小的空间里跳跃,将墙壁上的画作染成斑驳陆离的色彩,仿佛置身于莫娣的画作之中。

莫娣的脚踮起来,支撑着站立在埃弗锃亮的皮鞋上。两人就这样拥抱着旋转:

“明天我还是会故意跟你唱反调。”

“嗯,我知道。”

“我们就好比是一双不成对的袜子。”

“我就像是那只被拉长、变了形的袜子,上面还破了好多洞。”

“才不是。”

“就是,又灰又硬的那种。”

“而我是普普通通的白色棉袜。”

“不对,你应该是皇家蓝的袜子或者是金丝雀黄的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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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2025-03-07